我妈妈说,她嫁过来不到三个月,就是分家的日子。所谓“分家”,是从奶奶手里接过的几只碗——粗瓷的,边沿带着小小的缺口。锅呢?没有。田地呢?都是最远的、最贫瘠的山坳角落。我爸爸只是沉默地接下。 我的出生,并未给这个家庭在奶奶那里赢得半分暖意。她没来看过一眼,更别说抱一抱。月子里,是父亲照顾母亲。他清早六点起身,生火做饭,在八点前赶到工地。妈妈总记得那个清晨,爸爸杀鸡时一刀切在手上,血怎么都止不住,他竟晕了过去。空荡荡的灶房,只有妈妈无助的哭声。许多年后我听到这里,眼泪仍会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偏心是一把钝刀,它不一下致命,却经年累月地磨着人的心。小姑的孩子寄养在奶奶身边,和我们一般大。孩子间的打闹本是常事,可一旦小姑的孩子哭了,奶奶的骂声便即刻响起。有一次,她竟指着我们吼:“我女儿只生了这一个儿子,打死了要偿命!”妈妈积压多年的火气轰然炸开,她一把将我和弟弟拽到跟前,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来!看看!你儿子生了 12 个儿子!打死了不用偿命,是不是?”空气凝固了。从那以后,那话她再没说过,但冰冷的空气,再没暖过。 那偏心的尺度,精确到一颗弹珠。弟弟和小叔的儿子玩弹珠,赢了全部。堂弟一哭,奶奶便骂了整整三天,污言秽语,说我们“偷抢”、“穷酸恶毒”。同一个屋檐下,她却能对寄养在大伯家(是大伯娘弟弟的儿子)、毫无血缘的孩子温言软语,说着“奶奶背你”、“奶奶喂你”——这些我们从未听过的字眼。 最伤人的,往往在最不经意间。八九岁时,一个肉丸被堂弟好心地分成两半,给了弟弟一份。奶奶发现后,刻薄的话冲口而出:“这么馋!有吃的分给外人!”那个“外人”,像一根冰锥,扎进了我们全家的耳朵。我爸爸当时就在屋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烟抽得更凶了。 我们就在这样的“区别”里长大了。十七八岁,我们不再叫她。婶婶劝父亲:“教教孩子,怎么不叫奶奶?”父亲只回了一句:“我的孩子,不用教。”原来,他自己也已十几年,没叫过那一声“妈”。 时间似乎能冲淡一切。我结婚前,我妈,说:“算了。”她主动走向奶奶,邀请她来参加婚礼。这是二十多年来,妈妈第一次对她开口。奶奶挪开目光,淡淡地推脱:“大孙女结婚,我都没去呢。”一旁的婶婶忍不住:“那时您病着,现在身子不是硬朗么?”最终,她也没来。母亲那扇好不容易才推开一条缝的门,又轻轻地关上了。 她九十多岁,摔断了盆骨。我去看她,那片刻的关心,竟让我生出一种背叛母亲、背叛那些年所有委屈的罪恶感。 如今,我也成了父母。偶尔和爸爸谈起过去,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我懂得了他的沉默。 母亲态度坚决:“她走时,我不会去。”父亲则对我们说:“你们……还是得去。” 表面还是做一下。
一捧碎碗里的亲情:那些被偏心的岁月划开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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