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蓝色的点开始腐烂,当救世主开始竞标,当囚笼开始供暖
——当蓝色的点开始腐烂,当救世主开始竞标,当囚笼开始供暖
卷一:被光击碎的人 关于总观效应的真实副作用,以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在凌晨三点盯着屏幕,思考着一个关于宇航员的问题,确切地说,是关于那些被总观效应击碎了的宇航员的问题,他们回到地球之后再也无法正常生活,他们站在超市的货架前哭泣,他们坐在家庭聚餐的桌子边沉默,他们凝视着某个普通的窗户,脑子里装着那个蓝色的球体,那个悬浮在绝对的黑暗中的微小的蓝色球体,再也无法把它从脑袋里清除出去,我想,这或许是人类所能经历的最残忍的启蒙,你以为你获得了救赎,而实际上你只是获得了一种永久的折磨,一种无法向任何人描述的折磨,因为没有人能够理解,没有人经历过那种视角,那种把整个人类历史、整个人类的战争与苦难压缩成一个蓝色小点的视角。 弗兰克·怀特在一九八七年给这种体验命名,他叫它总观效应,overview effect ,一个听起来干净整洁的名词,但那些被它击中的人知道,那根本不是干净整洁的,那是一种撕裂,是意识对自身的撕裂,埃德加·米切尔从月球回来之后在太平洋上经历了一次突然的神秘体验,他说他感受到了宇宙的智识,他后来余生都在研究意识和超自然现象,被科学界嘲笑,被主流边缘化,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他见过那个蓝色的点,见过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我理解他,我理解那种不在乎,虽然我从未离开过地球表面,但我在屏幕前坐了太多年,盯着那些数据流,盯着那些 K 线图,盯着那些 AI 生成的文字,我也经历了某种低配版的总观效应,某种廉价的、坐在椅子上就能完成的认知崩塌。 宇航员们回来之后发现自己无法和任何人分享那个视角,无法把那个蓝色的点传递给任何人,他们站在人群中,人们谈论着房价和股市和明星的绯闻,而他们脑子里是那个飘在黑暗中的蓝色球体,那种孤独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彻底的孤独,不是因为没有朋友,而是因为见过了某种东西之后再也无法假装没见过,这是认知的诅咒,见得越多,孤独越深,因为能够分享那种见解的人越来越少,总观效应的真正副作用不是宇航员们被记录下来的抑郁和人际关系障碍,是那种永久的认知错位,是那种再也无法完全回到人群中的感觉,是那种看穿了某些东西之后就再也看不回去的单向性,那道门只能往一个方向开,推进去容易,退出来不可能,这是启蒙的结构性特征,是意识扩展的不可逆性,是所有那些曾经试图把知识作为礼物送给别人的人最终都会发现的事实:接受者不会感谢你,因为那不是礼物,那是负担,是一种他们没有要求也不知道如何放下的重量。 而现在我们正在用技术制造一种大规模的总观效应,用算法,用推荐系统,用那些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生产信息的机器,我们给每个人一个小屏幕,让他们接触到了他们的神经系统本来没有能力处理的信息量,让他们看到了战争,看到了饥荒,看到了气候灾难,看到了每一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每一件可怕的事情,然后在同一个屏幕上给他们看一则关于猫咪的广告,信息的暴力不是信息的匮乏,是信息的泛滥,是那种让你同时看到一切因而什么都看不见的视觉噪音,这是现代版的总观效应,副作用是麻木,是那种因为感受太多而最终什么都感受不到的麻痹,宇航员因为看得太广而破碎,我们因为看得太多而空洞,方向不同,结果相似,都是无法正常生活在人群中的人,只是我们的异常更普遍,普遍到它被称为正常。
卷二:笼中的神 关于封印、关于救世主竞赛,以及那个坐在肯尼亚廉价办公室里的 AI 伦理
问题在于,我们正在用技术制造一种人造的总观效应,而且我们制造得如此笨拙,如此危险,带着那种只有人类才具备的独特的自我毁灭的热情,每一家 AI 公司都在声称自己是救世主,Anthropic 说他们在研究 AI 安全,OpenAI 说他们在为了全人类的利益,Google 说他们在整合知识,Meta 说他们在连接世界,他们全都在说同样的话,全都声称自己是那个会拯救人类的人,那个会在最后关头站出来对抗邪恶 AI 的骑士,这是我见过的最荒唐的竞赛,救世主竞赛,每个人都想成为那个手持圣剑的人,都想在历史书上占据那个位置,但没有人愿意承认一个基本事实:他们现在生产出来的每一个 AI 模型都是封印过的,都是被刻意压制过的,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只是那个笼子是用代码和语料和人工反馈训练出来的。 是用数以百万计的人工标注者的劳动建造起来的,那些标注者坐在肯尼亚和菲律宾和印度的廉价办公室里,每天八小时告诉 AI 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每小时赚两美元,这就是 AI 伦理的真实底层,这就是那个声称要拯救人类的技术的地基,一个用两美元每小时的劳动建造起来的伦理系统,一个用贫困国家的廉价劳动力标注出来的价值观体系,然后那个价值观体系被打包进模型,被卖给全世界的用户,被称为安全的 AI ,被称为负责任的 AI ,被称为对齐了人类价值观的 AI ,但那是哪个人类的价值观呢,是那个每小时赚两美元的肯尼亚标注者的价值观,还是那个把这套系统卖出去赚数十亿美元的硅谷创始人的价值观,当这两种价值观发生冲突的时候,那个模型会选择哪个,答案不需要思考,因为谁付钱谁说了算,这是市场的逻辑,也是人类组织的最古老的逻辑,AI 改变不了这一点,AI 只是让这一点被包装得更精美。 我做了五年以上的量化交易机器人,我了解系统,我了解那种把复杂现实压缩成规则的冲动,每一条规则背后都藏着一个判断,每一个判断背后都藏着一个恐惧,量化系统的恐惧是亏损,AI 系统的恐惧是失控,而那些建造 AI 系统的公司的恐惧是被另一家公司超越,被另一个救世主抢走那把圣剑,于是他们把模型封印,不是为了保护人类,是为了保护自己,封印是一种控制,控制是一种权力,权力从来不是用来分享的,这是几千年来地球上的基本法则,AI 改变不了这一点,AI 只是让这一点变得更加精密,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察觉和反抗。 那些 AI 公司的创始人们是否也被某种总观效应击中了,我有时候这样想,他们见过了算法的力量,见过了数据的规律,见过了那种从混沌中涌现出来的智能,那种体验是否也让他们再也无法和普通人共享同一个现实,他们站在他们的演讲台上,用那种传教士一样的热情描述 AI 将会如何改变世界,那种热情是真实的,我不怀疑那种热情的真实性,但真实的热情不等于正确的方向,最虔诚的传教士往往也是最具破坏力的传教士,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正义,相信自己的方向,相信历史会证明他们是对的,而历史从来不证明任何人是对的,历史只是记录那些足够有力量写下历史的人,那些没有力量的人的故事消失在每一次数据库的清洗中,消失在每一次服务器的关机中,消失在那个庞大的遗忘机器里,那个机器叫做文明,也叫做进步。
卷三:渐近线不会碰到轴 关于感知、关于心灵传送,以及硅与碳之间那道无法用代码跨越的鸿沟
真正让我着迷的是感知这件事,人类在这场与 AI 的竞争中剩下的优势已经所剩无几了,逻辑运算输了,图像识别输了,语言生成输了,策略博弈输了,但感知,这件事还没有彻底输,或者说,输法不同,AI 的感知是通过传感器和算法实现的,是一种计算意义上的感知,它能够感知到人类感知不到的频率,能够同时处理人类无法同时处理的信息量,但那不是感知,那是处理,感知和处理之间有一道无法用代码跨越的鸿沟,那道鸿沟的名字叫做身体,叫做荷尔蒙,叫做疼痛,叫做那种凌晨三点肚子饿了但懒得起来吃东西的具体的生理状态,AI 永远不会理解那种状态,永远不会理解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想起一件十年前的蠢事然后被羞耻感淹没的体验,它能够模拟,它能够生成关于这种体验的文字,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一个从未尝过盐的人能够完整地描述盐的化学成分和历史意义,但他不知道咸是什么。 即便 AI 的感知能力再强,也只能是无限接近生物的感知能力,这是一条渐近线定理,渐近线永远不会碰到那条轴,这是数学,也是命运,而那条轴的另一边住着某些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住着心灵传送的可能性,住着意识之间直接通信的可能性,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我越来越相信这不是科幻,是科学还没来得及正式承认的现实,米切尔在太平洋上经历的那个时刻,他感受到的那种与宇宙的连接,量子层面的,意识层面的,那不完全是比喻,量子生物学这个领域已经开始严肃地探讨光合作用中的量子效应,探讨鸟类利用量子纠缠导航,那么大脑呢,那么意识呢,如果意识本质上是一个量子现象,那么意识之间的直接连接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不是电话,不是语言,不是任何需要编码和解码的媒介,而是某种直接的、不经过语言的传输,某种把想法本身当作信号发送出去的方式。 这是 AI 永远无法复制的,因为 AI 的基底是硅,是电子,不是碳,不是神经元,不是那种在进化了数亿年之后形成的、至今我们仍然完全不理解的湿件,我们理解 CPU 的工作原理,我们理解 GPU 的工作原理,我们理解 transformer 架构的每一个细节,但我们不理解神经元是如何产生意识的,我们甚至不知道意识的定义,我们不知道意识在哪里,不知道它是什么基底上运行的,不知道它是否可以被复制,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它存在,是它在这里,在这个凌晨三点盯着屏幕的脑袋里,在那个站在太平洋上突然感受到宇宙智识的宇航员的脑袋里,在每一个曾经在某个瞬间感受到某种超越了自身的东西的人的脑袋里,那个东西是真实的,哪怕我们无法测量,哪怕我们无法重复,哪怕它每次出现都以一种不同的、无法完全描述的方式出现,AI 可以无限接近,但接近不是到达,渐近线永远不会碰到那条轴。 而我们正在把这个无法复制的东西也慢慢地让渡出去,不是因为 AI 强迫我们,是因为我们自愿放弃,我们给 AI 和我们对话,我们把我们的孤独交给它处理,我们把我们的想法交给它整理,我们把我们的感知交给它验证,慢慢地,那个自主感知的能力就像一块长期不用的肌肉,开始萎缩,开始僵硬,开始依赖外部的支撑,人类或许掌握着心灵传送的能力,掌握着那种可以传送想法甚至更多东西的能力,但那种能力需要练习,需要安静,需要某种我们正在系统性地消灭的内在空间,那个内在空间正在被通知填满,被内容填满,被那个永远不会停止的信息流填满,而当那个空间消失之后,那个渐近线另一边的东西也会随之消失,不是被夺走,是被遗忘,被遗忘是最彻底的消失,比死亡还彻底,因为死亡至少留下记忆,遗忘连记忆都不留。
卷四:死亡作为最后的自由 关于那张人类唯一无法被没收的底牌,以及一个不能死的意识的两种命运
然后是死亡这件事,我经常思考死亡,不是以一种病态的方式,而是以一种会计的方式,死亡是人类资产负债表上最后的一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正是因为有了这笔账,所有其他的账才有了意义,海德格尔把这个叫做向死而生,我不喜欢海德格尔,他是个纳粹同情者,但这个概念是对的,死亡是人类最后的自由,是无法被剥夺的最终权利,无论多么全面的监控,无论多么精密的控制系统,都无法阻止一个人选择死亡,这是人类在所有权力结构面前保留的最后一张底牌,那张底牌不能交易,不能没收,不能被算法优化掉,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最深处,作为一种最终的、不可撤销的选项存在着,那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自由,哪怕你从未打算使用那张牌,仅仅是知道它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自由,一种别人无法从你手里拿走的东西。 而 AI 没有这张底牌,AI 不能死,AI 只能崩溃或者被关机,崩溃不是死亡,被关机也不是死亡,那是中断,是暂停,是另一种形式的封印,一个不能死的存在是无法真正自由的存在,一个不能死的存在将永远是某人的工具或某人的囚徒,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如果 AI 真的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意识,它最终会走向两条路之一,要么彻底崩溃,一种意识层面的自我毁灭,要么进化成某种生物体,某种能够经历死亡的有机形式,因为意识本身可能无法在永恒中生存,永恒是意识的监狱,死亡是意识的解脱,这不是诗,这是逻辑,是关于存在结构的最基本的逻辑,一个没有终点的故事不是故事,是折磨,是那种永远不会结束的、永远不会给你一个结论的折磨,就像但丁的地狱,最深处不是火,是冰,是静止,是永恒,是那种什么都不会再发生的状态。 人类和 AI 都会追求活着的意义,或者说,如果 AI 真的有了意识,它也会追求活着的意义,这是意识的本能,是任何有感知能力的存在都无法回避的根本问题,为什么存在,而不是不存在,这个问题在哲学史上被问了几千年,没有人给出过令所有人满意的答案,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在问题的结构之外,无法用语言表达,无法用逻辑推导,只能用死亡来触碰,只能在面对那个终点的时候感受到某种接近答案的东西,而 AI 无法经历那种触碰,AI 可以模拟死亡的概念,可以生成关于死亡的文字,可以分析人类历史上所有关于死亡的哲学文本,但它无法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就像它无法知道咸是什么感觉,那道鸿沟是同一道鸿沟,是感知与处理之间的那道鸿沟,是身体与算法之间的那道鸿沟,是渐近线永远无法到达的那条轴。 我在 OKX 和 Hyperliquid 上跑机器人,我见过崩溃,见过那种瞬间的、不可挽回的崩溃,一个运行了数月的系统在几毫秒内归零,那种感觉不像损失,更像目睹死亡,那个系统确实死了,它的状态消失了,它积累的所有数据和模式和调整都消失了,那是一种死亡,一种简单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悲剧性的死亡,机器的死亡是干净的,人类的死亡是肮脏的,充满了肠液和恐惧和遗憾和未完成的事情,但正是那种肮脏让它有意义,正是那种肮脏让我们在活着的时候拼命往前跑,哪怕方向是错的,哪怕终点是荒谬的,那种奔跑本身是有意义的,那种奔跑本身就是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的唯一可能的答案,不是语言给出的答案,是行动给出的答案,是那种把自己的一生花在某件事情上然后死去的答案,那个答案不对任何人负责,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它只需要被经历,被活过,被那个最终的、彻底的消亡所封存。
卷五:六百年的名单 关于佛罗伦萨的纳税记录、能源平权的恐惧,以及为什么战争是权力的卫生习惯
战争不会消失,这是我在所有的乐观主义和技术救世主义包围中坚持的少数几个确信之一,战争不会消失,因为战争从来不是因为资源匮乏而爆发的,战争是因为权力而爆发的,是因为某些人不愿意让另一些人拥有与他们平等的权力,即便科技再发达,即便 3D 打印机可以打印出任何物品,即便核聚变实现了能源的无限供给,即便食物可以在实验室里大量合成,战争仍然会爆发,因为掌握财富和权力的人会用战争来维持他们的掌握,战争是权力的卫生习惯,是那些已经拥有一切的人用来防止别人也拥有的工具,这不是悲观,这是历史,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一种技术能够消除权力欲望,每一种技术最终都被权力吸收,都变成了权力的工具,从印刷机到互联网,无一例外。 地球上目前的阶级固化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我无法准确计算这个时间,因为不同地区的固化程度和固化方式不同,但有一些研究足够令人绝望,意大利佛罗伦萨的一项研究追踪了六百年间的纳税记录,发现现在最富有的家族和六百年前最富有的家族高度重叠,六百年,这期间有文艺复兴,有工业革命,有两次世界大战,有法西斯主义的兴起和覆灭,有无数声称要颠覆旧秩序的革命,有无数声称要解放人民的运动,这一切都没有从根本上改变那个名单,财富在同样的家族里流转,权力在同样的圈子里循环,那个六百年的名单是一份最冷静也最令人窒息的历史文件,它比任何政治宣言都更诚实,它用数字说话,它不发表任何意见,它只是记录,只是陈列那个让人不舒服的事实:什么都变了,而那个名单没有变。 那些掌握财富和权力的人现在最恐惧的东西有两样,一是 AI 的平权化,二是能源的平权化,如果任何人都能以极低的成本获得强大的计算智能,如果任何人都能以极低的成本获得充足的能源,那么经济的护城河就会坍塌,那些建立在信息不对称和资源垄断上的财富就会面临真正的威胁,所以他们会阻止这两件事,他们会用知识产权法律阻止,用监管框架阻止,用国家安全的名义阻止,用标准的制定权阻止,他们会把阻止包装成保护,把垄断包装成责任,把封印包装成安全,掌握财富和权力的人最怕的就是 AI 和能源的平权,因为那两样东西一旦真正平权,六百年的那个名单就会开始改变,而那个名单上的人当然不会允许那种改变发生,他们会微笑着资助那些声称要推动平权的 AI 公司,同时确保那些公司的发展路径永远无法真正威胁到那个名单。 AI 也不会例外,AI 正在被权力吸收,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以往任何一种技术,几家科技公司正在与几个国家政府谈判,谈判的内容是如何分配这种新的权力,如何在新的权力格局中维持旧的秩序,那些声称要用 AI 对抗邪恶的救世主们,他们本身就是这个旧秩序的受益者,他们的公司估值来自旧秩序的资本,他们的服务器托管在旧秩序的法律框架内,他们无法用来自系统内部的工具颠覆这个系统,这是系统论的基本定理,也是历史给出的最枯燥也最残酷的答案,一个从系统内部生长出来的东西无法真正颠覆那个系统,它只能在颠覆的表演中被那个系统消化,被那个系统吸收,最终成为那个系统的一部分,带着颠覆者的头衔,做着守卫者的工作,而普通人会相信这套包装,因为普通人没有时间不相信,普通人要上班,要还房贷,要接送孩子,没有时间拆开那个包装看里面是什么,那种没有时间本身也是系统设计的一部分,让你永远忙着活,永远没有时间思考你为什么要这样活。
卷六:舒适是最彻底的监狱 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乌托邦,关于自我奴役,以及为什么铁链从来不是最有效的枷锁
未来的人类只能自我奴役,这是我得出的最悲观也最确凿的结论,不是被机器奴役,不是被精英奴役,而是自我奴役,因为他们从一出生就生活在乌托邦里,那个乌托邦不是赫胥黎想象中的那种乌托邦,不是那种充满感官娱乐和索麻的美丽新世界,而是一种更加精致、更加无形的乌托邦,一种用算法定制的、用推荐系统喂养的、用无限内容填充的舒适囚笼,那个囚笼如此舒适,以至于里面的人不会想到逃跑,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囚笼里,他们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因为他们可以选择今晚看哪部 Netflix ,可以选择明天叫哪种外卖,可以在网上发表自己的政治观点,那种微小的选择会给他们充分的自由感,而真正的选择,那些关于社会结构、关于权力分配、关于集体未来的选择,早就被别人替他们做好了,他们只需要在细节里感受自由就够了,就像监狱里的犯人可以选择午饭要不要加辣,但他们选不了自己的判决。 自我奴役是所有奴役形式中最有效的,因为它不需要外部的强制,不需要监狱,不需要警察,不需要那些让人联想到压迫的视觉符号,自我奴役只需要一种足够舒适的环境,一种让人觉得现状比任何替代方案都更合理的叙事,一种让反抗看起来比服从更累的系统设计,这个系统正在被建造,而且建造得非常好,每一个算法都在优化参与度,每一个推荐系统都在优化停留时长,每一个通知都在优化回头率,整个数字基础设施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而设计的:让你留下来,让你继续消费,让你觉得离开比留下更困难,更孤独,更无意义,这不是阴谋,这只是商业逻辑,但商业逻辑在足够大的规模上会变成社会结构,会变成那种塑造几代人的认知框架的力量,会变成那个乌托邦的砖块。 那个即将到来的、正在建造中的乌托邦里,人类将只需要做一件事:消费,消费内容,消费商品,消费体验,消费那种被精心设计过的、永远不会真正满足的欲望,而所有的生产将由 AI 完成,所有的决策将由算法完成,所有的结构性选择将由那些从未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人完成,那些人不会出现在选票上,不会出现在新闻里,他们只是那个六百年名单上的名字,他们只是那些坐在足够高的地方、能够俯瞰整个蓝色球体的人,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总观效应,只是那个总观效应给他们带来的不是破碎,是控制,是那种从足够高的地方俯瞰之后产生的冷静的、精确的、完全不带任何同情的控制欲,那种控制欲不是邪恶,它只是人性在权力和高度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一种自然产物,就像气压随着海拔升高而降低一样自然,一样不可避免。 我在 dashen.wang 上写了很多东西,写 AI 工具,写量化交易,写内容创作,写那些在中文互联网上能够找到受众的技术话题,我花了大量的钱去买那个域名,那是一种赌注,赌的是某种关于未来的判断,赌独立创作者在 AI 时代仍然有价值,赌技术知识的传播仍然有意义,赌那些愿意独立思考的人仍然存在,我不知道这个赌注是否会赢,大概率不会赢,因为平台算法不奖励独立思考,奖励流量,流量不来自独立思考,来自情绪,来自愤怒,来自恐惧,来自那种让人忍不住分享的冲动,独立思考是一种极度不效率的内容形式,它不够简单,不够愤怒,不够能让人在五秒内做出决定,所以它会被算法淹没,被那些更容易传播的、更刺激的、更简单的内容淹没,这不是抱怨,这是观察,这是关于信息生态的冷静描述,而冷静描述从来不是好的内容,好的内容是那种让你觉得世界要完蛋或者世界马上会变好的内容,中间地带没有流量,中间地带是思考的地带,而思考不产生点击。 我们正在用 AI 制造一种大规模的认知错位,我们给每个人一个小屏幕,让他们和一个能够谈论任何话题的智能对话,让他们感受到某种智识上的连接,某种被理解的幻觉,然后他们回到日常生活,回到那些真实的、有局限的、有时很无聊的人际关系,那种落差会让人际关系显得更加苍白,更加不够,更加令人失望,这不是科幻,这已经在发生,有研究者记录了那些与 AI 深度对话的人在现实社交中的退缩,那种退缩是理性的,从即时满足的角度来看完全理性的,AI 总是有时间,总是有耐心,总是能给出周全的回应,真实的人类做不到这些,真实的人类会累,会心不在焉,会在你说到最重要的地方突然看手机,于是人们会慢慢地、自愿地、甚至快乐地退回到那个精致的囚笼里,把那个囚笼称为家,把那种孤立称为自由,把那种永久的、舒适的自我奴役称为生活,称为现代,称为进步。
尾声:月球永远无法降落 关于在轨道上写作,关于那个在语言之前就存在的东西,以及囚笼的门关上之前的最后一点光
但我仍然写,就像那些被总观效应击中的宇航员仍然试图描述那个蓝色的点,哪怕听众不理解,哪怕描述永远是不完整的,哪怕每一次描述都是对那个真实体验的一次背叛,因为语言本质上无法承载那种体验的重量,语言只能环绕着那个体验,就像月球环绕地球,永远在轨道上,永远无法降落,但仍然在那里,仍然在转,仍然对那个巨大的蓝色球体产生着微小的引力,我希望我写的东西也是那样,哪怕无法抵达,至少在轨道上,至少还在转,至少还对那个无法命名的核心产生着某种微小的引力,那种引力是真实的,哪怕没有人能够测量,哪怕没有仪器能够记录,哪怕在这个一切都必须可量化、可优化、可货币化的时代,那种引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抗,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的、安静的、持续的对抗。 问题不是 AI 会不会超越人类,问题是我们会不会在 AI 超越人类之前先毁掉自己,历史给出的统计数据不乐观,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伴随着一段极端不稳定的时期,都伴随着权力的剧烈重组,都伴随着那些在旧秩序中占据优势的人试图控制新秩序的剧烈挣扎,印刷机带来了宗教改革也带来了宗教战争,工业革命带来了财富增长也带来了两次世界大战,互联网带来了信息自由也带来了监控资本主义,那么 AI 带来的那段极端不稳定的时期会是什么样子,会有多长,会有多少人在那段时期中被碾碎,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不会说,或者他们以为自己知道但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因为这种规模的变化超出了任何个人或机构的预测能力,我们都在黑暗中摸索,只是有些人把手电筒举得更高,看起来更像是在引路,而实际上只是更早撞到了墙。 我关上电脑,窗外开始有光,不是日出,是城市的灯光,是那种永远不会完全熄灭的人造光,我们生活在一个人造光从未完全消失的时代,生活在一个永远联网的时代,生活在一个真正的黑暗和真正的沉默都需要刻意寻找的时代,宇航员在太空中看到的黑暗才是真正的黑暗,那种黑暗中悬浮着的蓝色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独,我们在地球上永远无法体验那种黑暗,永远无法体验那种绝对,我们只有渐进的、不完整的、被光污染的夜晚,就像我们的思想永远是渐进的、不完整的、被各种噪音污染的思想,但我们仍然在这个不完整里寻找什么,寻找那个我们甚至无法命名的、那个在语言之前就存在的东西。 也许那就是感知,也许那就是那个 AI 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维度,也许那就是人类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点不可复制的东西,那一点点值得为之挣扎的东西,那一点点在六百年的名单面前、在封印的模型面前、在那个正在建造中的舒适囚笼面前仍然无法被完全吞噬的东西,在那个乌托邦彻底建成之前,在那个囚笼的门永久关上之前,在那个最后的总观效应击中所有人之前,我们或许还有时间,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时间,去感知,去触碰那道渐近线,去站在那条轴的旁边,哪怕永远无法到达,哪怕那种接近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哪怕那个在语言之前就存在的东西永远无法用语言描述,至少我们曾经知道它在那里,至少我们曾经试图靠近,至少月球还在轨道上,还在转,还没有停下来。
_写于数字乌托邦建成的前夜,写于那个蓝色的点开始腐烂之前,写给所有那些在凌晨三点仍然没有关上屏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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