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禧年,第一次进城的少年 2000 年,千禧年。 那年全世界都在说跨世纪,电视里反复放着迎接新千年的晚会,烟花在荧幕上一朵一朵地炸开。可那些热闹好像跟我们村没什么关系。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田里的稻子还是那茬稻子,我爷爷的鸭子还是那四百多只,我还是那个每天拿着竹竿跟在鸭子后面的少年。 但变化还是来了,以一种我想象不到的方式。 那天傍晚,我刚把鸭子赶回棚里,爷爷蹲在草棚门口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的。他抽了好几口,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说的一样:“你爸来了,说要带你去新堤学手艺。” 新堤,洪湖市区。我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从没去过。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二姑家,里湖,和四星村在一条路上,还是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的,十几里地。新堤有多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一个“有楼房的”地方。楼房长什么样?我在课本的插图上见过,高的,方的,窗户一排一排的,像火柴盒摞在一起。 “去新堤做什么?”我问。 爷爷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学修车,你爸给你找了个师傅。” 我愣了一下。修车?我连汽车都没坐过,就要学修车了? 第二天一大早,收拾了换洗的衣服、被子等,一只塑料袋装着,瘪瘪的。我妈往我口袋里塞了二十块钱,又塞了两个煮鸡蛋,鸡蛋还是热的,贴着我的腿。 “走吧。”我爸说。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院门口,没挥手,就那么站着。 爷爷没有来。他的鸭棚在河边的田埂上,离村口还有好几里路。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也许他根本就不想来送。昨晚在鸭棚里,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蹲在那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临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去吧。” 我没敢再看第二眼。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坐汽车。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公路边,看着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朝自己开过来,轮胎卷起一路黄土,心跳得咚咚响。车门“嗤——”一声打开了,售票员探出头来喊:“走不走?走不走?”我爸推了我一把,我抬脚上车,脚踩上那两级铁皮台阶的时候,感觉像是踩上了另一个世界。 车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汽油味、皮革味、不知道谁带的早点味,还有人抽烟,烟雾在车厢里飘着。我没有觉得难闻,反而使劲吸了几口。这是汽车的味道,是去远方的味道。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手指摸着车窗框上的漆,漆面有些斑驳脱落了,但在我看来,一切都那么光鲜。 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先是田,然后是树,然后是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呼呼的,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舍不得关窗,甚至想把脸伸出去。路两边的杨树像列队的士兵一样刷刷地闪过,远处的稻田变成了一大片模糊的绿色,天空在车窗的边框里快速地移动。 我晕车了。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发胀,但我死撑着没有吐。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舍不得把眼睛从窗户上挪开。我怕我一闭眼,就错过了什么。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售票员喊了一声:“新堤到了。” 我从车窗望出去,一下子愣住了。 楼,好多楼。 那不是课本插图上那种规规矩矩的火柴盒,是真正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灰的、白的、贴着马赛克瓷砖的,有的上面还竖着招牌,红红绿绿的字。街上的人密密麻麻的,骑自行车的、走路的、站在路边说话的,每个人都很快,不像我们村,大家走路都慢悠悠的。马路上跑着好多车,小轿车、面包车、大卡车,还有那种两个门的吉普车,嘟嘟嘟地按着喇叭,从我们坐的中巴车旁边窜过去。 我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我爸领着我下了车,走在水泥路面上,我的布鞋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水泥地,平平整整的,没有泥,没有坑,连裂缝都很少。我小时候在泥巴路上跑惯了,突然踩在这么平的地上,竟然有些不习惯,像是踩在镜子上一样,老担心会滑倒。 走到一个路口,一栋楼挡住了我头顶的天空。我仰起头来看,脖子仰到最上面,才看到楼顶的边缘。一、二、三……我数了数,六层。六层高的楼,在我们村,最高的建筑就是村头的变压器房,一层,还不到三米高。 “别看了,走吧。”我爸催我。 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新堤老车站。 那是洪湖市的一个老车站,因为建了新的客运站,所以老车站改成了修理厂,专门给车站的客车定期做保养。灰扑扑的大院,停着几辆长途大巴,有的在等人,有的在修。车站后边有几个修车槽,地上全是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汽油混合的味道,呛人,但不难闻。 修理厂里停着几辆被拆了一半的车,像被开膛破肚的巨兽,零件散了一地。有个人从一辆车底下滑出来,满手的黑油,脸上也蹭了一道。他看见我爸,站起来,咧嘴笑了。 “这就是你儿子?”他打量了我一眼。 “嗯,”我爸推了我一下,“叫肖叔。” “肖叔。”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小。不是害怕,是紧张。这个人以后就是我的师傅了,我以后就要跟他学修车了。他会不会很凶?学修车难不难?我什么都不会,他能教我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群鸭子在扑腾。 那天下午收工的时候,我爸带我去了住的地方。 从修理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在七中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一间老旧的民房,墙皮有些剥落,门口种着几盆不太精神的花。 房子是一个老太太的。 她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说话慢慢的,看人的时候要微微眯起眼睛。 我爸跟她打了个招呼,简单说了几句租住的事,她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屋子在一楼,靠里的一间。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巷子口,能听见外面偶尔有学生经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间屋子不是我一个人住。 里面已经有人了。 他叫曹憨子,是跟我一起进修理厂学徒的,比我早来几天。 这个名字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只是所有人都这么叫他。 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说话很声音很大,一进门就像这屋子是他的一样。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擦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新来的?” 我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往里面挪了一点位置。 屋子很小,两个人一进来,就显得更挤了。 我爸把行李放好,环顾了一圈,对我说:“以后你就住这儿,白天跟肖叔叔学修车。” “你肖叔人好,你跟着他好好学。”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子,没有回头。 我一个人站在那间小屋子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捏着那两张十块钱的纸币,已经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了。兜里的煮鸡蛋早就凉了,硬邦邦的,硌着腿。 我环顾四周。水泥地,白墙(有点灰了),铁架子床,桌子上一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窗户朝北,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偶尔能听见七中那边传来的学生说话声,还有脚步声,一阵一阵的,很快,又很远。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点潮。 曹憨子坐在床边,没有看我,只是低头擦着手,动作有点重,像是在和什么较劲。他比我早来几天,屋子里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先被他占过一遍。 但这一刻,我还是觉得,这个地方没有人在等我。 我走到窗户边,又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色的墙,偶尔有人经过,说话声压得很低。学生从巷口走过去,书包晃一下就过去了,没有人停下来。 这些东西一起涌进来。 太多了。 不像村里那样慢,也不像想象中那样热闹。 只是快。 快得让我还没站稳。 我站在屋子中间,忽然有点分不清—— 我是刚到这里的人,还是本来就该站在这里的人。
连载章节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下一章预告 → 出租屋里的火气-曹憨子的那盆水 感谢大家 考虑到后面内容会越来越长,涉及童年、辍学、放鸭、修车、东莞打工、学习编程、户外项目、SaaS 创业以及 AI 相关经历,我决定把整个系列整理到 GitHub 持续更新。 项目名称:Refactoring the Self 项目地址: https://github.com/aihop/Refactoring-the-Self 目前已经开始整理《底层重构》系列,后续章节会持续更新。 如果大家有兴趣,也欢迎在仓库 Issue 或 V2EX 帖子里交流。